今天路过哈佛广场,又看见了那个拉琴的中国人。
哈佛广场离我家仅十分钟的车程。我上班总是经哈佛广场去位于东剑桥的公司,当然哈佛不是必经之地,我也可以选择别的路。
哈佛广场指的是位于麻省剑桥市哈佛大学附近的那几条小街和几个交叉路口。它并不是中国人心中的那种广场,在这里找不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空地,更不可和天安门广场相提并论。像大多数波士顿人,我喜欢哈佛广场,理由当然很多。
首先是哈佛大学,它是哈佛广场的魂。
哈佛大学建于1636年,是美国最著名的学府,也是最早的大学。1620年,第一批来自英国的清教徒从普利茅斯港登上这片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开始在此建立家园,并命名新英格兰,以怀念在欧洲的老家。仅16年后,当这群欧洲移民刚站稳脚跟,他们成立了哈佛学院,当时只是一个小型的基督教学院,有教授1人,学生9人。140年以后,美国才挣脱大英帝国的锁链建立了独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如今,哈佛大学约有学生一万三千人,员工一万四千人,教师两千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教育王国。
这个王国的创始人约翰哈佛的铜像伫立在哈佛园内,他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年轻男子,坐在一把厚重雕花的椅子上,面容瘦削,双唇紧闭,双眼凝视前方,长长的双腿舒展向前,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大书,那是一本圣经。每年数不清的学子和游客来到他面前,向他顶礼膜拜,抚摸他左脚,将那只鞋尖磨锃光发亮。
哈佛大学的校园和其他美国大学一样,没有围墙,也不设门。哈佛大学唯一的院墙和门在古老的哈佛园,最初的那个校园,这些院墙和门作为文物保留,没有墙和门的功能。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自由穿梭,这一点和中国很不一样。中国凡大型机构都有围墙,大学尤其如此,它们像一个个深入民间的紫禁城,高墙矮门将它们锁在平民百姓的视线之外,让它们在外人的眼里显得高高在上。北京大学号称中国的哈佛,它除了有东西南北几个正门,还有边边角角里的若干侧门,这些墙和门不仅是一种严重的阻隔,而且是针对平民大众的一种极度的傲慢和歧视。
哈佛大学的建筑分散在哈佛广场周围,与老剑桥浸信会教堂,哈佛纪念教堂等多处尖顶教堂一起,在新英格兰湛蓝的天空下交相辉映。属于哈佛大学的建筑大多是红墙白窗,这种稳重整洁的风格和波士顿城的整体风格完全一致,是英格兰风格,这种风格延续几百年不变,后来兴建的肯尼迪政府学院和哈佛商学院,都严格地遵循这一传统风格。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来到波士顿从视觉上像是到了欧洲,和西海岸的洛杉矶和旧金山的感觉迥然不同。
哈佛大学有一座燕京图书馆,隶属哈佛东亚系,建于1928年,藏书约1百万册,是西方藏书最多的东亚图书馆。这座图书馆外观朴素,也是红墙白窗,不同的是门前有两尊石狮,中国人见了倍感亲近,而在美国人的眼里,它是纯粹的异国风情。一进大门,迎面扑来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慈禧画像,西洋风格,慈禧身穿宫服,长长的银指甲从两双手上伸出来,如刀如剑。我不明白为什么哈佛偏偏将慈禧的画像挂在这里。
离燕京图书馆不远,坐落着庞大的三德士剧院。三德士剧院又称哈佛纪年堂,是一座极具个性的欧式建筑,也没有脱离红墙系列。红色的墙体搭配灰黄红三色屋顶,21块珍贵的蒂芬尼染色玻璃镶嵌在四周的墙体上,中央高塔呈方形,塔的四条边是四只冲天蜡笔的造型,中间有拱顶回廊,塔顶又是一层回廊。三德士剧院是一个既庄严又浪漫的建筑。它本是为纪念内战中牺牲的136名哈佛学生而建,现在是国际文化交流和演出的中心,其音响效果绝佳,可与专业的乔丹音乐厅媲美。几年前我在此观看了北京昆剧院的演出,竟然座无虚席,似乎昆剧在此比在中国更受欢迎,尤其是《三岔口》那一段摸黑的武生戏,又滑稽又有功夫,正好对了美国人的胃口,让在座的大人孩子乐不可支。
几次中国最高领导人访问哈佛大学,都来三德士剧院演讲。他们来的那天,哈佛广场的气氛和平常很不同: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举着五星红旗给自己的领导人助威;来自台湾支持台独的人也举着旗子,不过,他们的旗子不过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有少数支持西藏独立的美国人赶来凑热闹,他们大约崇拜达赖喇嘛,在中国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达赖喇嘛,但这个人在美国有一大群的追随者;还有三五个法轮功学员逞机打出反动标语。举五星红旗的人占压倒性多数,在全副武装的美国警察身边,各方基本相安无事,偶尔有人喊“Free Tibet"或"Free Taiwan"的反动口号,立即被举红旗的人给骂了回去。这个时候,哈佛广场有点“野”。但这样的时候是很少的。
每天我开车经过哈佛广场,看见人们或匆忙或悠闲地穿行在这里,他们大多像我一样是过路人,但他们随时可以驻足,感受一下这里平和的书香之气。
其次是哈佛的小街,它们是哈佛广场的骨骼。
这里的街也是美国最早的街。难以置信的是,哈佛广场现在的格局就是三四百年以前的格局。在这里,艾略特街就是1636年的溪水街,最初的街名和现在的街名一同写在街牌上。时光流逝,这些东西被固执地保留在这里,美国人似乎很不愿意忘本。
在哈佛广场的这几条街上,有很现代的时装店Urban Outfitter,专门卖时髦的服装和小饰物,在这里可以了解年轻学生时下最流行的东西是什么;有Au Bon Pain咖啡店,它以门前的几张棋桌和下棋人的风景闻名,在浓浓的树阴下,人们可以随意地坐下来,和陌生人杀一盘棋,当然是国际象棋;有Tealux茶馆,小小的店面,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身穿黑色工作服,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从一个个中药店放药的方型木头小抽屉里抓出红茶绿茶花茶,泡在中式的茶壶里,然后给每个顾客一个沙漏,告诉他们,等沙全漏下去后,茶就可以喝了,这个茶店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有中国情调,但因为周围很少东方人,对于我,又是异国情调了;还有书店,新书店旧书店好几个,最大的是哈佛的学生书店,三层,里面有木质的旋转楼梯,书架和椅子十分讲究,里面一角卖咖啡和甜点,很舒适,也是我喜欢去的所在。
哈佛学生书店的所在地是哈佛广场最繁忙的一角,正在十字路口,对面是红线地铁的出站口,还有那个有名的国际书报亭,有各种时尚杂志和外国报纸,北美最大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这里天天有卖。这个路口是我每次来哈佛的必经之地。
那个拉琴人就坐在哈佛学生书店门口的石阶上,极其专注地拉着琴,一副忘我的样子。
说到音乐,音乐是哈佛广场的标志,这也是人们喜欢来哈佛的最重要的原因。每逢周末,甚至任何风和日丽的一天,人们总能看到有音乐人在这里自弹自唱,有的还是相当正式的乐队,他们大多是本土的音乐人,爵士乐乡村乐流行乐,也有南美来的西班牙风情音乐,他们的音乐都有相当的水准,著名的黑人女歌手Tracy Chapman就是在这里被人发现的。
哈佛街头的艺人很少固定的,大约他们都不是以卖艺为生,只是票友而已。但这些人的音乐是哈佛广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带给哈佛广场无尽的诗意和浪漫,每次当我路过这里,听到空气里传来的悠扬的乐声,匆匆的脚步就会放慢一些,烦乱的心绪也会稍稍平和一些。
直到那个人用他的琴声一点点地将我心里的这种境界撕掉。
他是一个中国男人,因为他是我见过的唯一在哈佛拉琴的中国人,第一次路过见到他就记住了他,那时我开车下班,当听到熟悉的胡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车里,我顿感兴奋,啊,这是来自祖国的音乐。当我的车开近琴声,我看清了那个拉琴人:他,五十出头,洁白的衬衣,清瘦白皙的脸,但毫无表情,他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我见他两个胳膊很快地拉着弓,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咿咿呀呀,还没有听清楚他拉的调子,我的车就开远了。
后来,我无数次经过这个拉琴人,但始终都只听到相同的咿咿呀呀咿咿呀呀从这个人飞快的弓子里蹦出来,找不到任何调子,只
有嘶嘶啦啦的噪音。虽然我不会拉胡琴,但我热爱中国音乐,对中国的胡琴音乐也耳熟能详。但这个人拉的是什么呀?后来每次经过,见到他心里就犯嘀咕。
有一次我载着两个美国同事经过,他们问,嘿,文,这是什么中国音乐?我只好说不知道。其实我很想说:这是个疯子,别管他!我知道,这个人的琴声在美国人的眼里就是中国音乐。我心里很恼火,这是哪门子的中国音乐?这个人天天在这里糟蹋中国音乐,给国人丢人现眼。
我看见所有的人从他的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驻足,他们将这个人当作了一个嘈杂的背景给忽略了。但作为中国人的我,却无法忽略他。在这个到处洋溢着文化气息的角落,这个拉胡琴的中国人明目张胆地在唬弄人,并显然以此作为主要的谋生手段,一干就是好几年,而且有要将这个事业进行到底的势头。如果这个拉琴人会拉那么一首曲子,哪怕最简单的一段京剧,或一首流行歌曲,我都不会反对他在这里混饭吃,必竟那也算是靠手艺吃饭。
如今,这个身穿雪白衬衣的拉琴人和他嘶嘶啦啦的胡琴声已成为哈佛一景,在这里,警察没有管他,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嫌弃他,我能拿他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