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今天,天一样的湛蓝,草一样的碧绿,查尔斯河的水一样沉静地向大西洋流去。河水向东,越近入海口,两边的高楼越聚集,它们像一个个士兵,整洁地伫立在波士顿港,向这个美国最古老的城致敬。《五月花》停泊在不远的普利茅斯,静静地回忆着那第一次登上这片土地的情景,四百年的光阴如白驹过寮;彭加山上的纪念碑在初秋的朝阳下,像一把利剑在湛蓝的天际划出一道白光,将独立和自由的箴言传向四面八方;还有钱德勒湖,小小的湖心里,那两只洁白的天鹅,安详地在碧绿的湖面优游,翅膀偶尔拍打着湖水,声音从窗口传进来....
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祥和的世界啊!
在那个平凡的九月的星期二的早晨,我亲了亲刚出生才两个月的儿子靳壮壮粉嫩的小脸,将他交给母亲,然后驱车上班。我路过布莱顿邮局,想起要寄一个包裹回中国,就停下车进去排队。和以前一样,来寄信寄包裹的人静静地排在这间窄小的邮局里,不同的是,邮局的那个女工作人员今天似乎有些喋喋不休,她一边忙着收邮件,一边不停地说着什么,情绪还有些激动。我站在队尾听不清她的话,管她呢,我自顾自地浏览着墙上新出的邮票。
轮到我了,这个女工对我说:“太可怕了,真是可怕?”我问:“怎么了?”“一座楼被炸了!”她说。“哦,是吗?是可怕!”
可是我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在回答一个人的问候,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怖。在我四周的人们大约都像我一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爆炸事件吧,每天在电视里发生的那种让人看得麻木的以色列巴勒斯坦的爆炸事件。我迅速地离开了邮局,赶去公司上班。
公司一切正常,大家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查邮件回邮件,和收悉的项目打着收悉的交道,一切正常。
接近中午时分,每个人收到了一份CEO卡尔发出的邮件:恐怖分子袭击了我们,世贸双塔被炸!我将这份邮件读了两遍,立即上网找寻更多的消息和图片,这时公司的过道里开始有人聚集,大家都压低了声音在问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新闻网一时堵塞上不去。但我很快了解了基本情况:两架从位于波士顿港口的罗根机场起飞的飞机被劫持撞向世贸双塔,两个小时之内,将这两栋钢筋铁骨的摩天大厦夷为平地,无数人正在丧生。下午又有消息,五角大楼被炸。
下班后,我沿着查尔斯河驱车回家,在午后的阳光下,天是那样的湛蓝,草是那样的碧绿,查尔斯河的水是那样的沉静,港口林立的高楼依然挺拔如一个个守卫的将士,但是,我看不见蓝天里飞机划出的一道道长长的白线,在波士顿的上空,这些白线总是和白云争宠,仿佛有蓝天就有它们,此时,天空异常的寂寞。而地上,行车很少,没有通常下班时候的那种车水马龙的景象。这个城骤然空落了。
回到家里,电视里正连续播发着大厦坍塌的场面,画面上一行字异常醒目:America on Attack (美国被袭击了!)
看着那浓烟滚滚的大厦,那些在窗口呼叫的人们,那些不顾一切从几十层的摩天大楼上往下跳的人们,我感到浑身的肌肉发紧。母亲让我赶紧给家住曼哈顿的妹妹去电话,妹妹一接到电话就哭了,她说,从家里的窗口看见了那些人往下跳。
再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惶惶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打仗吗?这是母亲和我们最大的担心。母亲刚从中国来帮我带孩子,父亲和弟弟都在国内,一旦打仗,势必隔绝,这样我们就很难与在中国的亲人相见。母亲这样想着,就哭了。
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住在这个号称世界上最伟大国家的人们大约都过着和五年前相差无几的生活,工作,旅行,生孩子,看孩子长大,可是他们知道,五年前的九月十一日在他们的国土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伤疤,更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康复的伤疤,死亡和战争从此不再是一件离他们很遥远的事,而且他们忽然了解自己的国家是那么的脆弱,19个恐怖分子让近三千个的无辜的平民死于非命。在从波士顿飞往洛杉矶的UA175次航班上有一对来美探亲的中国老夫妻,他们可能是我的父母,可能是我的朋友,可能是我自己。
今天,我再一次从电视上看到那两座钢筋铁骨的冲天高塔像沙堡一样地坍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们在画面外大声地哭叫着”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将靳壮壮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抬头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哭?“我轻轻地回答:”为了你!“
是的,我的眼泪为我的孩子而流,因为我知道我的孩子生活在一个不太平的世界,每天都有战争和死亡,这些离他都很近,而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我的孩子,怎样给他一个和平的世界,让他快乐无忧地成长。
今天,所有的星条旗在半空中悲伤地低垂,我望着它,祈祷世界和平,祈祷所有的人们放下一切的仇恨,种族的,政治的,宗教的,给所有的孩子——美国的,中国的,伊拉克的,阿富汗的,世界上任何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角落里的每一个孩子,一个和平的环境,一个没有战争和饥饿的环境,让他们快乐地成长。这是我,一个平常的母亲在九月十一日这个不平常的日子里的一个平常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