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把他乡作故乡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8/6/2006 12:12 PM and is filed under Je me souviens.
那一年我离开故乡小城,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北京上大学。我的父母和一个叔叔专程送我北上,一是担心我年小第一次离家路上有什么闪失,二是当年考上大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护送进京以示隆重。
记得一下火车的那个初秋清冷的早晨,天刚亮,北京站前的广场上有红旗飘扬,毛体校名潇潇洒洒地印在上面,正所谓“激扬文字”,指引着初来乍到的天之骄子们。空落的广场上,红旗在冷风中衬着灰白色的天空土黄色的北京站主楼,竟显得有些许的冷清和孤独。
我们坐上北京师范大学接新生的班车,穿过长安街,直奔北太平庄。当班车飞快地驶过天安门城楼前的时候,我正在走神儿,刚一抬眼,就见它从车窗外一扫而过,竟没来得及感动。在地理课上,我曾无数次对着中国地图,神往天安门的庄严肃穆,那一轮红日在它上空缓缓升起,光芒万丈……
班车驶进师大校门的时候大约才七点钟。校门口也插满了彩旗。中文系的新生接待站有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已经在忙着。我的母亲蹩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帮我办理入学手续,而我一直很沉默,或者说很沉重。想到几天之后要孤单一人留在这个陌生的都市,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办完手续后,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对我说:“可以找你湖北老乡去!”
“老乡?”多么陌生的称呼。一直以为革命电影里才有老乡,就是那些搭救红军战士的老农民,他们一般都有一根旱烟袋,一般头戴斗笠,脚穿草鞋,风里来雨里去。
母亲把我领到分配好的宿舍里。我是第一个到的。这间宿舍是个很特别的套间。里屋小,有两张双层床,住四个学生,外屋四张床,住七个。母亲帮我挑了里屋离房门远的上铺,就开始帮我铺床。同宿舍的同学陆续到了,我母亲见人就说:“文儿太小,请你们照顾她!”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很难过。这是多么陌生的一切啊?我开始强烈地想家,想弟弟妹妹,想那条我上学放学走过无数次的铺着青石板的小街。街边的房屋大多老得很,木头的大门都乏了似的东倒西歪,想扶都不知道从哪里扶起。夏天的清晨有乡下来的妇女拎着一篓栀子花,沿街叫卖,两分钱一朵又白又大的栀子花,戴在头上,那浓浓的香气会跟你一整天,我的祖母几乎天天在鬓角上插着一朵。大日头底下如果赤脚走在石板上,会烫得人一跳一跳的。孩子们依然光着上身,在街上来回串着,或抛石子,或跳房子,或滚铁环,或拍香烟盒子,或玩收集到的塑料彩色糖纸,印有金颜色的那种最珍贵。没有玩具,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玩具。这是小城里的一条主要街道,有拖板车的偶尔经过,没有汽车。汽车,要走到城外的汽车站才看得到。没有人会想到汽车,那是和我们的生活不太相干的东西。我的父亲一想汽车就晕车。我的祖父也一辈子没有坐过汽车,他在这个小城里一辈子做着良民,闲来搬张木椅和算命的王瞎子两人坐在大门口,赤着膊,摇着蒲扇,讲讲往常的事,日子在他的蒲扇里一摇一摇地就过去了。
大学刚开始的日子很难过。我几乎不说话。一开口就想哭。要说话也是家乡话,不是不会说普通话,而是不习惯说。中文系是大系,总共五个年级,五百学生,我的老乡确实有不少。比我高一年级的几个老乡很快就和我熟起来。老乡们很照顾我,经常三五成群地来宿舍找我玩儿。在最初离家的日子里,他们给了我这个害羞的小老乡不少的安慰。
记得我的十七岁生日是在入校后不久过的,大家刚刚习惯了校园的生活,也三五成群的熟起来。正逢国庆三十五周年大庆,校园里整天欢声笑语,高音喇叭播放着嘹亮的集体舞曲,高年级的同学都去参加庆典排练,我们新生虽然没有份儿去天安门广场狂欢,却一样感受到弥漫着的热烈气氛。正是那一年的庆典,在无数受邓小平检阅的大学生中,有人打出了“小平你好!” 那个划时代的标语,而它的意义我在多年以后才真正地理解了。
我在班上年纪最小,却是第一个过生日的。因为国庆,学校给每人发了一张加餐眷,大家就从食堂打回比平常好得多的饭菜,在宿舍里庆祝我的生日,我的老乡们也都来了。大家将革命歌曲,流行歌曲包括靡靡之音都高唱了一遍,还敲了饭盆,拍了桌子。那欢歌笑语久久地荡漾在那一片蔚蓝的天空下,那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华仿佛无穷无尽。
大学的五年在北京,更准确地说是在师大校园渡过的。天安门虽不远,22路公共汽车一小时内就到,但我不常去。远一些的长城、颐和园、圆明园大约总共只去过一回。去得多的是新街口和校门口的北太平庄。去新街口一定吃桂风米粉,小小的门面只有两三张桌子,坐得下五六个人,那一碗米粉却是无比的美味,是上大学时的我最奢侈的消费。北太平庄有个农贸市场。我和同学拿了全国粮票来换五香花生米或者袜子。吃多了香喷喷的花生米,我们的脸也像花生米一样红红地鼓起来。
人说校园象座象牙塔,我没见过象牙塔,但我想象牙塔应该象师大的校园——
春天来了,女生宿舍院子里那几株紫丁香一开,到哪儿都闻得到那一股沁人的芬芳;夏初时节,槐树上会挂满了一种叫做“吊死鬼”的肉虫子,走路一定要小心绕开;秋天的时候,院子门前两排齐齐的银杏树,就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踏上去吱吱作响;冬天树叶落尽了,北风一吹,不用夜深人静也听得到窗外的风吹打空枝的声音,北京的冬天就显得更冷了。熄灯以后,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悄悄话,可以和要好的同学一直讲到天明。
女生宿舍到中文系的教2楼,是个大斜角。走路要十分钟以上。可是学三食堂就离得近了,出门就是。大多数的日子里,我总是盼着食堂开饭,仿佛那才是一天中最要紧的事。青春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盼望中蹉跎下来。
每年的寒暑假必定是要回家的。坐火车,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年轻的我不怕坐火车,坐习惯了,再挤也不怕。有一回火车超员,行李架上都挤满了人。一旦坐下,转身都难,更甭提上厕所。那二十个小时,我没有动弹一下。到站下车后,有好一阵子腿都不会走路了。为了回家,再大的苦都吃得。
回到家,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我的胖瘦。一般都会说:“胖了!胖了!北京吃面吃胖了!”只有一回,父亲抚摸着我的额头,说:“瘦了!”
在家玩过了假期,该返校了,就犯了难。一是闲散惯了,不愿上学;二是不想离开家,离开父母和熟悉的故乡;三是火车票难买。有时候父母托朋友顺路去武汉买,有时候要到了武汉现买。现买的话就要排上很长的队,等上几个小时。有时候连从小城到武汉的火车都挤不上。有一次,从襄樊的火车到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挤,有挑担的,有提筐的,都堵在车门口,谁也上不去。火车慢慢地启动了,大家就跟着火车跑,我也跟着跑,母亲拎着我的行李箱在后面追。我大声地冲母亲喊:“你快点儿,你快点儿,你怎么那么慢?”火车一时却停了下来,我终于挤了上去,母亲刚从车窗里将行李箱费力地递进来,火车就开动了。我看着母亲徐徐远去的身影孤独地站在月台上,泪眼模糊了。
回到学校,发现草深了,白杨树的叶子结了一层蜡,在太阳下闪着油油的光,风一吹,便细细嗦嗦地响,抬眼看,天高云淡,又是一个北京的秋天。走进女生宿舍,楼道里一股熟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有些潮湿,有些阴凉,在每次回到学校的头几天里,我都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我并不喜欢的气味,那是一种远离父母和家园的气味。
就这样,在离家回家,回家离家了九次之后,我毕业了。拿到一本红色的毕业证书,七月里我离开了这个生活和学习了五个春夏秋冬的地方,搭上南下的列车,去往深圳。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从任何角度讲,八十年代末的深圳十足是一片热土。这座年轻的城市十年以前还是一座渔村。十年以后,深南中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林立,棕榈树和高大的木棉交相辉映,好一幅南国的风景,只是,天没有北京的天高,树没有北京的高。空气又潮又热的,仿佛有无穷的水汽在蒸发,人也跟着蒸发起来。七月天里,每天中午会有一场阵雨。长则半小时,短则几分钟。阵雨过后,天空必然晴朗起来,太阳也回来了,一切却干净多了,尤其是那些种在居民楼前的灌木,象刚冲了个凉,清爽起来。
刚到深圳,人生地不熟,又听不懂白话,我不敢到处乱走。只在工作单位所在的人民南路附近活动。好在人民南路就是深圳的王府井,商店林立,饭馆随处可见,有得吃有得逛,也自在得很。
深圳是个移民城市,五花八门的人都有。不会讲白话没问题,普通话人人听得懂。不过,你一开口,卖东西的就知道你是北妹,想骗你一下时,胆子会大一点。一年以后,我也开始用蹩脚的白话讨价还价了。老广说,我的白话讲得不错,只是有北方口音。我一听,什么?北方口音?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南方人呢。转念一想,可不是,中国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在广东以北,他们才是真正的南方人。
在深圳,有南方人和北方人之分,有讲白话和讲普通话之分,却没有故乡人和外乡人之分,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外乡人。见了面往往第一句话就问:“你从哪里来?”如果我说湖北,回答会是:“不远,不远,出了湖南就是。”如果我说北京,就必定听到这样的赞叹:“怪不得普通话说得那么好!”
很快,我习惯了深圳的生活。大约一年半以后,我把长发烫卷了,坐了飞机,回了趟小城老家。记得回去的时候是冬天。父母和亲戚见我穿了一件极鲜艳时髦的毛衣,纷纷问我多少钱买来,听我回答“三百”,便啧啧称叹。
在深圳工作了两年以后,认识了从北京来的他。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又是清华大学毕业,一开始就对他另眼相看,心底里当他是故乡客。一年以后,他对我说,跟我回北京吧,我们结婚。我一点头,就做了他的妻子,跟着他回到了久别重逢的北京。
再一次回到北京,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虽然在深圳并未十分闯荡,只在一家公司里当公关文秘,但几年的工作经历下来,我身上的书生气少了,也不再那么害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嫁了北京人,虽然和公婆住在一起,在北京毕竟有了自己的家,对北京的感情自然更深了一层,也开始把自己当了半个北京人。户口仍然留在深圳,虽然在北京只算个盲流,我却盲而不流,开始了真正的北京人的生活。有一天我的先生忽然对我说:“你的南方口音一点也没有了,说话越来越侉!”我听了竟不怒反喜。
大约人都如此,有了自己的家,就不再急于回父母的家了。而我的父母也似乎有了心理准备。常言道,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好在儿子一直留在身边,我的父母便开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我从时间上,空间上,甚至情感上离他们越来越远。彼此开始变成了的一个遥远的安慰甚至是符号。
不久,我随着丈夫开始了漫长的留学生涯,那已经是九十年代末期了。刚到波士顿的那几天,我走在街上,恍如身在梦中。到处都那么的不同:富丽堂皇的教堂,欧式的红砖大厦,厚重的大理石门廊和窗台,无处不显示着这个国度气势非凡。还有那些殖民式或维多利亚式的独栋民宅,每一栋门前的草坪都修得整整齐齐,绿草如茵,各种各样鲜花,争相怒放,街上行人很少,偶尔见到一个陌生人,也是对你笑脸相迎,问候一声“早上好!”如果你愿意,他还可以随时停下来聊上几句。我走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有一种怯怯的感觉,仿佛“外国人”三个字就写在我的脸上。有一回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一个修女装束的人走到我面前向我问路,我当然无法给她指路,心里却很惊讶,难道她没有看出来我是一个外国人吗?
她当然看不出来。原来,在美国这个移民国家,尤其是波士顿这样的都会城市,什么样的面孔,什么样的颜色,什么样的身份的人都有,却没有人假设你是外国人。
九十年代出国的留学生比起八十年代出国的要幸运的多,如果有奖学金,节省一些日子还过得去,并不一定要去中餐馆打黑工。我的一个学友当年在纽约中餐馆送外卖,曾经多次遭到抢劫,有一次还差点送了命。师兄讲这些的时候,几乎声泪俱下。有些留学生一打上餐馆工就一直打了下去,把功课学业全都抛在脑后,人也渐渐地垮了下来,什么理想抱负都没有了,只想着赚够了钱开一家自己的餐馆。有些留学生尽管没有打工,可生活过得极其节省。我曾经有个同屋,叫小毛,虽然同在一个屋檐底下,我们碰面的机会并不多。每到周六才见他到公用的厨房,将一个星期的饭菜做好,然后将大盆大盆的菜放在冰箱里冻起来。小毛人很安静,没有朋友来找他。平常他房间的门也总是关着,人在和不在都一样。有一天,他的房间里忽然传来音乐声,又有讲话声,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从电视里传来。心想小毛终于买了台电视,这下他的生活可以丰富一些了。从此这电视成了小毛的好朋友似的,每天都开着。直到有一天,我从他的门前经过,正好碰上他的房门大开,我看见了小毛的电视。那是一台老掉牙的小电视,屏幕上只见雪花,不见人影。原来电视是小毛从外边捡来的,当它是收音机,一直听了它半年多。其实,在美国电视机并不贵,一台十九寸的彩电才一百多美元,小毛每个月的奖学金除了房租和吃饭,买一台电视机应该绰绰有余。我没有问过小毛为什么不买台好一点的电视,我想也许是节省惯了,也许是要寄钱给国内的家人,总之,原因会很多。
因为有家人的帮助,我们经济状况就好得多。有朋友在一家犹太餐馆打工,暑假里我的先生便跃跃欲试。朋友说可以推荐实习一周,只干活不拿钱。为此我还专门找出来几件白衬衣。第一天,先生穿得笔挺去餐馆上班,端了盘子,还真是个店小二的样子。晚上回来我问他情况怎么样,先生回答说不错还吃了一顿免费午餐。谁知第二天,他就不小心将凉水洒在客人身上。打工的事就不了了之,回来专心攻读学位。
相比而言,我似乎就能干得多,找了一个陪护的活,照顾的是一个九十多岁坐轮椅的犹太老人,叫伊娃。一周工作一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陪护。白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她打盹,我看电视。中午准备简单的午餐,照顾她吃下,下午送餐公司送晚餐来,还是照顾她吃下,傍晚有黑人护士助理来给她洗澡,晚上由我陪她一起睡觉,我睡的是一张简易床。
伊娃只有远期记忆,没有近期记忆。她唠叨得最多的是个叫“龚马丽”的中国人。她是伊娃八十年前的小学同学。伊娃的女儿还专门将伊娃的小学毕业照拿出来给我看,照片的最后一排果然有一个圆圆脸的中国女孩。伊娃的女儿说他们曾试图寻找过龚马丽。
伊娃见到我,总当我是他儿媳妇的侄女意塔。意塔从以色列来,伊娃不太喜欢意塔。有一天伊娃对我说:“意塔,我觉着你长得有点像中国人呢。”
伊娃有糖尿病,身上的皮肤烂得厉害,早晚要给她上药。除了帮伊娃上厕所,这其实是个又轻松又好赚钱的活。每月只工作四天,并不耽误我的学业,赚的钱除了付房租,还有二百元当饭钱。就这样我一直做了一年。一年以后我拿到了学位,进入了一家电脑公司,正式开始了洋打工的生涯。而伊娃在我走后不久就去世了。
屈指算来,我在波士顿已经度过了九个年头。这九年间,我象一株移栽的树,竟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土壤,扎下根来。前几天和一个美国同事聊天,她忽然问道:“你会讲中国话吗?”我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我的心却茫然了。
也曾回国,也曾回乡,然而为什么每当我结束了旅程回到波士顿的家,回家的感觉却最强烈,最真实?
北京已不再是从前的北京。走在大街上满眼的是陌生的高楼大厦,北京已俨然是一座崭新的现代化都市,从前那灰砖黑瓦的古都风情几乎消失殆尽。有一次,我竟然在原来十分熟悉的地方迷了路。师大校园也变得无法相认。当汽车经过小西天,家人告诉我,这就是师大,我吃了一惊。几栋非常现代的建筑物凭空而起,不互相协调,也不互相呼应,更不与周围的建筑互相映衬,倒像是几个在攀比的暴发户,商人气有余,书生气不足。这哪里是我曾经的寻梦园?
故乡的小城更是面目全非。原来的老房子被拆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毫无特色的小炮楼。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出租车和电动小三轮的喇叭响个不停,还有满街廉价的商品五颜六色。一切都杂乱无章。我童年的故乡已经不在了。
故乡的亲人似乎也疏远了,我不是他们归乡的游子,我是他们远方的客人。
而我自己则是鬓毛未催,乡音已改。
北京远了,故乡更远。
2005年4月8日
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