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8/10/2006 10:01 AM and is filed under Je me souviens.
一清早,我在院子里找了块向阳的地方,将那盆紫阳花种下了。
此刻,天下起了小雨,春雨。
明年的春天,这盆美丽的植物一定会开出一团团硕大的花朵,象一个个深紫和浅紫的太阳,挂在我的花园里。那时候,艾迪一定会很高兴。
这盆花是艾迪送给我的,就在两个星期前。
星期一早上上班不久,同事托德和克莱儿来到我的办公桌前,我正在拨电话。看见我忙着,托德和克莱儿却并没有走开的意思。要在平时,他们一定会换个时间再来。我只好放下电话。
这才发现他们俩神情严肃,和平时迥然不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坏消息,真的坏消息!”
克莱儿将手里拿着的一张纸递给我,说:“艾迪死了!昨天突然死了。”
那张纸是大楼管理处的卡罗尔发给各公司办公室经理的电子邮件。邮件写得很简单——伤心的消息: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清洁工阿贵拉昨天突然去世,具体情况不明,我们会怀念他。
看着我茫然的样子,托德马上解释说:“他们叫他阿贵拉。”
克莱儿说:“你是艾迪的朋友,所以我来告诉你。”
是的,清洁工艾迪是我的朋友。
我的公司是三年前搬到剑桥公园路一百五十号这座十层楼的大厦来的。那正是美国经济最不景气的时候,我的公司裁员百分之六十以后,从剑桥市的中心地带,搬到剑桥市的边缘地带,仍属于剑桥,但租金就便宜了很多。我们公司的CEO有剑桥情结,离了剑桥哪儿也不去,说是要离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近,便于接近高科技人才。
这栋写字楼租出了不到一半,一半以上还空着。办公环境其实比原来的要好,大楼的管理和维护很细致,比如说,大堂里的喷泉就一直开着。喷泉拉出一道矮矮的水帘,水落在水池里,发出细细的声音,这座大楼显得很安静。
水帘的四周高高低低种着些绿色植物,高的有松柏,矮的有龙舌兰,龟背竹等。每隔几天有园丁前来修枝剪叶和浇水施肥。还有二三十盆鲜花装饰其间。鲜花只是一种,要么菊花,要么百合,要么杜鹃,按四时的不同,每两三个星期更换一次。有了这些怒放的鲜花,大堂竟显得生机勃勃。
专用的停车场只用了一半。在这座大楼里进进出出的,无非是在这里办公的人和大厦的管理人员,并不多。有一个门卫和两个专职的清洁工人。门卫是个年轻的黑人男子,他黑,真黑,头圆,眼睛也圆,他的圆眼睛却从来不笑。每天第一个照面的人就是他,坐在一张台子后面,很少见他站起来。他从来不和人打招呼,眼睛茫然地看着大门口。有时候我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他的样子也替他犯愁,他的日子真是不好打发呢。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两个清洁工人,一个就是艾迪,另一个叫卡洛斯。
艾迪五十多岁,矮矮墩墩,圆脸,两道眉毛很浓,浓眉下却是一双笑眼。艾迪来自中美洲一个叫萨尔瓦多的小国,在波士顿,知道萨尔瓦多的人恐怕不多。卡洛斯三十多岁,脸尖尖的,个子高一些,也总是一张笑脸。卡洛斯从洪都拉斯来,也是中美洲的一个小国。艾迪和卡洛斯都讲西班牙语,英文说得很马虎,尤其是艾迪,说话的时候嗯嗯,嗯嗯地,说得很慢。
艾迪不负责打扫每家公司的办公室。每天下午六点左右,有一群年轻的穿工作服系围裙的南美女子等在大堂里,嘀嘀咕咕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她们是大厦的合同清洁公司派来的,各公司的办公室就由她们打扫。不一会儿,她们分头到各公司的办公室,倒垃圾桶,吸尘,收拾厨房。也许是语言不通,她们进了办公室就很安静,也不和人打招呼。
艾迪当然也穿工作服,但艾迪的工作服和她们的不同,艾迪是大厦的固定清洁工。艾迪工作的范围是大堂,二楼回廊(我的公司在二楼),大楼的正门和通向停车场的后门门口等公用地带。只要一出办公室的门,就能看到艾迪的身影。他总在干活,擦玻璃,扫地,喷水,换厕纸,干活的时候不紧不慢。他的手上总是拿着点什么,抹布,水壶或扫帚。要么推着跟他差不多高的拉圾桶,或是装满了清洁用品的小推车。
艾迪手上拿着抹布的时候大约是他最清闲的时候。
我一走出办公室,艾迪见到我,远远地挥动着他的抹布,喊:“嗨,文迪,你好吗?”
和别人不同,艾迪不叫我文,叫我文迪。
“还好,还好,艾迪你呢?”
“我很好。今天天儿可真好啊!”
“可不是嘛!”
我们彼此总是这样打招呼。看到艾迪的笑脸,我感到温暖和轻松。
有一天在过道里碰上我,艾迪很认真地对我说:“文迪,我真喜欢看到你。你就象这些花一样。”我听了很感动,从心底接受了他的赞美。
有时候我抽空去一楼的健身房锻炼,艾迪进来打扫,见我在就和我聊会儿,手却并不闲下来,拿着抹布擦拭那些健身器材。艾迪告诉我,他的国家萨尔瓦多有很多中国人,他们开杂货店,人都很友好。我说是啊,我的同胞无论来自中国的什么地方,去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他们都与人为善,都勤勤恳恳,就象你艾迪。艾迪说:“嗯,Yes, 嗯,Yes。”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我在健身房只用跑步机,别的健身器材我不大喜欢,也不太会用。艾迪于是向我演示如何使用一种象双杠一样的东西。当他将短短胖胖的身体吊在半空中的时候,我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因为他那个样子很滑稽。艾迪也笑了。
我告诉艾迪刚回了趟中国,中国的变化可大了。艾迪就很向往,说要去中国,要和我一起去,说和我一起去就不用担心语言的问题,还可省了住宿钱。
“文迪,你会接待我的是吗?”艾迪非常期待地问。
“那当然了。”我真诚地回答。
第二天我送给艾迪一盒从中国带来的茶叶。艾迪很高兴。
大堂的鲜花又换了。
这次换上去的是紫阳花。
紫阳花的英文名字叫做Hydrangea,在波士顿很常见,也非常受人喜爱,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见到过。紫阳花这个中文名字还是我查字典得来的。它还有另外两个中文名字,八仙花和绣球花。我觉得八仙花这个名字太俗,又没有特点,而绣球花则有误导之嫌,因为常见的绣球花和此花大不相同。
紫阳花开出的花球极大,紫兰色或粉红色,大如皮球,美丽无比。
大堂的鲜花被换下来的时候一般依然鲜艳,它们被重新装入塑料袋,放在几个大纸箱里,让楼里的人拿回家去。经常是花刚换下来就被手快的拿光了。象去年春天,我盼了又盼,很想得到一盆紫阳花,换花的那一天我却没有留心,待发现花换了新的,已经晚了。换下来的那二十几盆紫阳花已一去无踪。
我吸取了教训。我找到艾迪,告诉他我想要这紫阳花,请他在园丁来换花的时候通知我。艾迪连连答应。两个星期后,我走出办公室却发现紫阳花已经换成了百合,换下的花也无影无踪。我又错过了。我去找艾迪,卡洛斯说他已经下班了。我很沮丧,心想我和这紫阳花看来无缘。
第二天一早,同事夏洛蒂对我说有人在办公室外找我,好象是那个清洁工。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是艾迪!
艾迪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艾迪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杂物储藏室,里面充满了各种工具和清洁用品。倒是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盆紫阳花。我接过花,高兴极了,真想亲一下他。我高兴的不仅是得到了这盆企盼已久的花,还因为艾迪没有忘记我的嘱托。
我把花拿回家,放在餐桌上,享受它那无边的美丽。
才一个星期,送花的人却突然走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
克莱儿把卡罗尔的电子邮件转发给了公司所有的人。
夏洛蒂见到我,说:“文,我很抱歉。”
克莱儿又转发了卡罗尔的第二封电子邮件,说阿贵拉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家人对他的死毫无准备,尤其是在经济上。如果大家愿意,可以捐些钱给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名叫安娜。
我知道艾迪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我走出办公室,大堂安静极了。我进进出出无数次,期待在某个角落再次看到艾迪,看到他挥动着抹布和我打招呼的身影。
但我始终没有见到他。
我不得不相信他的死是真的。
而这栋大楼是如此的不同了。
第二天,我去殡仪馆瞻仰艾迪的遗容。
艾迪的殡仪馆在联合广场。我对联合广场很熟,却不知道那里竟有这样一座破败的殡仪馆。殡仪馆的招牌上写着1898年,看来是个老字号。门口一个穿着黑西服的老人迎接我,他实际上是这个殡仪馆唯一的工作人员。
我又一次见到了艾迪。
艾迪躺在殡仪馆的角落里,有三四个花蓝摆在周围,其中最大的一个是大厦管理处送来的。艾迪身穿西服,双眼紧闭,双手合十,面色安详。他的身边放着一座木质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是受难的耶稣。我跪在他的身边,为他作片刻的祈祷。我看到了艾迪头上的根根白发。艾迪竟然有那么一头的白发。
艾迪躺在哪里,和平常判若两人。没有了那一身工作服,没有了手上的抹布,没有了脸上的笑容,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艾迪。
艾迪的哥哥一直伏在他的身边,抚摸着艾迪的脸抽泣。艾迪的妻子安娜穿了件黑白格子的夹克衫,一件皱皱的夹克衫。安娜没有哭,只是喃喃地告诉我,艾迪喜欢大楼里的人,艾迪喜欢那份清洁工的工作,艾迪做了好多年了。
我将我的吊唁卡交给了安娜,里面有一张支票。
和我一起来的托德将公司和他自己的吊唁卡也交给了安娜,里面各有一张支票。
托德对安娜说:“我相信艾迪去了更好的地方。”
我也相信。
明年的春天,艾迪会看到我花园里的紫阳花再次开放,象他给我的时候一样美。
他一定会露出我熟悉的笑脸,在那个更好的地方。
I will always miss my friend Heriberto O'choa.
2005/4/30
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