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do not love you as if you were salt-rose, or topaz,or the arrow of carnations the fire shoots off.I love you as certain dark things are to be loved,in secret, between the shadow and the soul. I love you as the plant that never blooms but carries in itself the light of hidden flowers; thanks to your love a certain solid fragrance, risen from the earth, lives darkly in my body.I love you without knowing how, or when, or from where. I love you straightforwardly, without complexities or pride; so I love you because I know no other way than this: where I does not exist, nor you, so close that your hand on my chest is my hand, so close that your eyes close as I fall asl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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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街118号:第9章:老人和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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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8/9/2006 10:09 AM and is filed under 118 Qianjin Street.


爹爹满堂的儿孙长成以后,婆婆死了,家分了,爹爹搬到最偏的一角,在那间窄逼黑暗的小屋子里,独自过活。这间屋子有一个方形小窗,对着后面的天井,但小窗很高,伸手才摸到窗沿,这扇窗就只可透光,不能赏景。窗户外面的天井里,婆婆就埋在那里。

爹爹每天起得很早,吃两顿饭,一顿中饭,一顿晚饭,中饭吃得晚,晚饭吃得早。爹爹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饭,他有一个小煤炉子。他几乎不吃肉,饭菜很简单,总是青菜或茄子和一小碗加了辣椒的腌菜——腌韭菜腌萝卜腌白花菜。

白花菜是小城的特产,据说出了小城这方圆三十里,别的地方不长。白花菜顾名思义开白花,茎绿中带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极脆。白花菜不鲜着吃,只吃腌制的,腌白花菜炒鸡蛋油盐饭是一绝,好多人喜欢用它当早餐,又香又顶饱。腌过的白花菜蒸了晒干,叫做“盐菜”,可以用来和肉一起炖,叫做“盐菜肉”,是小城的一盘特色菜,“盐菜肉”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类似梅干菜,但比梅干菜要香要好吃。

腌白花菜很费事,又要洗又要切又要腌,盐菜更麻烦,还要加上蒸和晒。爹爹老了,做不了这些。爹爹吃的白花菜和盐菜都是他的儿媳妇们作了送过来的。有时候哪个儿子家做了好吃的,比如说滑肉(五花猪肉切块,裹上一层面粉炸了,再和胡萝卜一起炖若干个小时,肉很烂,没有牙的老人也能吃),大多会给他送过来一小碗。

爹爹的门槛外头就是他的儿孙们,他们每天忙碌着,争吵着,打着闹着,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不参与他们的争吵:二妯娌和三妯娌不和,四儿子和四媳妇打架,媳妇和姑娘勾心斗角,诸如此类,每天不断,有时候竟闹得鸡犬不宁。爹爹从来不主动出面说点什么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最多自己对自己嘟囔一句。

他静静地过着所剩无几的日月。爹爹读书,也写字。读的书是那些纸极薄的线装老书,字印得极大。爹爹上过几年私塾,不光能读书,还能写得一笔很规矩的楷体字。

早上起来,爹爹搬了一张木椅,坐在天井里读上一会儿。这个天井里除了四面烂砖墙,就是两扇门,一扇通前门,一扇通后门,还有,婆婆的坟。

早上的太阳无比温柔,它洒在爹爹发亮的光头上,葛布衣服上,哆哆嗦嗦翻着书页的青筋毕露的枯手上。太阳慢慢升高以后,就照进了婆婆的坟里。

婆婆的坟在天井的南边,靠着王家的山墙,占了这个小天井四分之一的面积。这个坟不应该叫坟,因为并没有坟头,据说这样的坟叫做殡。坟由一个一人高的栅栏隔起来,栅栏很密,小孩子要踮起脚才能看到里面。坟里长满了青草,竟然长得有半人高,而且无比茂盛,我母亲说是因为婆婆埋在这里,这里的土就比别处肥。坟里还长着两株金银花,都爬上了屋檐,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这里飘出浓浓的沁人的香气。没有孩子跑进坟里摘花去,这金银花就自生自长,寂寞地在清晨和爹爹做伴。

我家的厨房也有一面窗户对着这个天井。这窗户很矮,而且大,开在炉灶上面,窗台上放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因为窗户正好对着第一进和第二进房子的过道,站在我家的灶台边可以一直看过去,如果前门的那面窗开着,就看得见大街上的行人和过往的板车,也听得见七八岁的孩子清脆的童声叫卖着:“冰棒,冰棒哎——。”

所有走前门回家的人,比如说我的四婶,都必须经过这个天井。四婶在拉丝厂当工人,经常加夜班。她每次在夜里经过这里,总是一遛地小跑过去,待到跨进了我家的门槛,步子才慢下来。我母亲在睡房里听到她慌慌张张的脚步,又笑又骂: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不是自己的老人吗?没有做亏心事,能这样怕?

在我们这个大家里,没有人看得起四婶,说她是个“谜气”,背地里叫她“四谜气”,就是四傻子的意思。四婶在我母亲四个妯娌里最年轻,我现在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其实她长得一点儿也不难看,大眼睛,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她的胸脯特别高,总是跟着又快又重的步子,上下左右欢快地跳动,所以她的整个人总是很忙的样子。每天她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却不太和人说话,她没有表情或表情严肃,仿佛路人。我只记得在她家(分家以前是我家)的堂屋里玩过一回,她正在剁肉馅,她举起那把生锈的大铁刀,砍在一块很厚重的砧板上,肉屑落得到处都是,她边剁边喊:“剁成肉泥!剁成肉泥!剁成肉泥!”忿忿地说了几十遍以后,她却笑了。我觉得她是有些傻了。而且,她吃饭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样子很懒。

四婶是个粗人,她和四叔打架,你来我往拳打脚踢,她不一定打不过四叔。

这个粗人怕鬼。

还有一个粗人,我的三婶也怕鬼。三婶在文化用品厂当工人。文化用品厂就在正街上,里面有好几个仓库推满了木屑刨花,是做中国象棋剩下来的。木屑刨花堆成山,我,弟弟妹妹和三婶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经常去里面玩,有时候偷了圆珠笔芯藏在裤腰里,回来的时候发现蓝色的油墨染了一肚皮,洗也洗不掉。三婶生气打起孩子不要命,顺手能抄到什么就用什么打,火钳,锅铲,实在找不到就脱了鞋,用鞋板打。她的大儿子夏天赤膊的时候,身上总有一道道的伤痕。三婶骂起自己的女儿也毫无顾忌,什么话都骂得出口。

三婶喜欢给小孩陶耳屎,我们几个孩子的耳朵经常让她给掏得空空的,她坐在一张大一点的椅子上,被掏的小孩坐在小板凳上,头侧着枕着她的大腿,三婶用一个小挖耳,小心地伸进小小的耳朵眼儿里去,痒痒的,不几下就掏出很大一块硬硬的耳屎,有时什么也没掏出来,三婶就很失望。

因为三婶住在第二进房子里,夜里无事不用经过这个天井。但三婶很迷信,孩子生病了,她不光找医生拿药,还要到院子里烧纸钱叫魂。她对鬼魂很是敬畏的。

我问母亲怕不怕鬼,母亲说:我天不怕地不怕。

我是怕的。天黑以后,我不敢去厨房,即使厨房的灯是开着的,因为那扇窗没有窗扇,天井里那无尽的死人的黑暗似乎随时要涌进来,淹没二十瓦白织灯下昏暗无力的光明。在生的人和死的人之间,只有这一扇开着的窗户。

大年初三和清明节,大人在这个天井放上两挂鞭炮,鞭炮炸出来的红的纸屑和黄的纸屑散了一地,有人磕头,没有人哭。只有三叔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来到栅栏面前,跪在地上,哭他死去的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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