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do not love you as if you were salt-rose, or topaz,or the arrow of carnations the fire shoots off.I love you as certain dark things are to be loved,in secret, between the shadow and the soul. I love you as the plant that never blooms but carries in itself the light of hidden flowers; thanks to your love a certain solid fragrance, risen from the earth, lives darkly in my body.I love you without knowing how, or when, or from where. I love you straightforwardly, without complexities or pride; so I love you because I know no other way than this: where I does not exist, nor you, so close that your hand on my chest is my hand, so close that your eyes close as I fall asl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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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街118号:第6章: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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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8/8/2006 6:10 PM and is filed under 118 Qianjin Street.


我母亲是本城人,娘家就在西门府河码头边上。

码头早已荒废。这里很少见得到船只,偶尔有一两只停泊,也是从汉江上来的渔船。这个码头建在很陡的山坡之上,离水面足有二十米,码头和水面之间有几十级台阶,原是灰砖砌成,因为年深月久,原来的灰色变成了黑色,而且布满了青苔。一丛丛杂草长得很高,从破裂的砖头缝中或是墙角冒出来,迎着河风摇摆。

码头边上有一个很高很陡的山坡。坡顶上错落着一片平房,白墙黑瓦,其间有几棵树。坡上是无数的杂草和碎砖乱瓦。几条曲曲折折的小路,从坡顶的每幢房屋门前延伸到坡下,一直通到岸边。
岸边有几块很平滑大石头,这里的居民洗衣洗菜都到这里。河水很清的,看得见河底的沙子和很小的鱼儿在一蹿一蹿地游。每次去给西门婆婆送7元钱的养老费,我会偷偷来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一会儿鱼儿在水底游泳,胆子大的时候,我会脱了鞋在岸边的沙地上走上几步,感受河水的清凉。

西门婆婆的家在山坡顶上。我能记事的时候,这里只有西门婆婆和西门叔叔住着,后来西门叔叔下了乡,家里有很长的时间只有西门婆婆一个人,直到西门叔叔从乡下娶了个媳妇儿回来。
西门婆婆是我的外婆,西门叔叔是我的舅舅,我只有这一个舅舅。我称我的外公西门爹爹。

西门爹爹早已不在人世了。

据说西门爹爹最疼爱我的母亲,因为母亲聪明,也因为母亲在两三岁的时候差点死去。西门婆婆对我说母亲当时死了过去,已经从床上放到地上了,——小城的风俗,人死要马上抬到地上,谁想一接了地气,她竟活转了过来。西门爹爹对母亲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独子。

据说因为西门爹爹对母亲的偏爱,他也十分地疼爱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据说在我一岁到两岁之间,西门爹爹和婆婆带过我,西门爹爹买了奶粉喂我(奶粉可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夜间不厌其烦地起床照看我。据说白天的时候他常抱着我去河边看渡船(那时候还有渡船)和鹅。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这些关于西门爹爹和我的故事,但是我对西门爹爹没有任何记忆,哪怕是最模糊的记忆。

我只见过西门爹爹年青时的一张照片:他身着长袍脖带围巾,十分文雅俊美,眼睛也是细长的,印象深的是他的眼神,很沉静,也许还有一丝忧郁。我也见过他的一幅画和两幅字。画是红梅图,苍劲妩媚,上题毛泽东《沁园春-咏梅》。两幅字是用小篆写的,也是毛泽东的诗词,但对于我如同天书。这三幅字画装裱得十分精美。它们挂在我父母的卧室里多年,占了半面墙。西门爹爹是这个小城里的三大绅士之一,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说到绅士,那当然是解放前的旧事了。

一九六九年十月,西门爹爹用一根绳子吊死在家里。

对西门爹爹的生,我没有任何记忆,对他的死,也没有任何记忆。有记忆的是我母亲的话,句句在耳:
——第二天,我就去跳着脚大闹了一场。
——你的四姨妈竟要划清界线。
——只有我是对得起你的西门爹爹的。
——西门爹爹死得冤枉。
——那么好的一个人就那么死了。
——你西门爹爹太懦弱了。

十年以后,西门爹爹平反昭雪了。不管在一九六九年西门爹爹的死是不是件天大的事,十年以后他的昭雪肯定不是一件大事。没有人表示什么,没有人说点什么。那一天西门叔叔去县政府领了一笔钱,如此而已。那一天我没有见到母亲的泪,甚至没有听到她的一声叹息。我也没有看到西门婆婆在那一天从她怀里抽出那块又大又脏的手帕,擦她那双白内障的眼。

西门婆婆独自住在府河边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送去7元钱的养老金。那时候我上小学,西门婆婆已经很老了。

西门婆婆有一根大鼻子,鼻头很肉,上面总是黑乎乎沾着些尘土。西门婆婆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并不像婆婆那样扎成利索的抓髻,而是在齐耳处剪短了,风吹起来的时候,西门婆婆的花白头发就散的满头满脸。西门婆婆总是这样风尘仆仆的样子。

西门婆婆的眼睛不好,有严重的白内障,眼睫毛倒长。每隔一段日子需要将长到贴在眼球上的睫毛拔掉,西门婆婆身上除了那块用来擦眼泪的手帕,还随身带着一个小捏子。每次我去送钱,西门婆婆总会让我给她夹眼睫毛,我虽然很不情愿,但总还是帮她夹。西门婆婆的眼睛极其混浊,眼白是黄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倒长的眼睫毛沾在一层透明的分泌物上面,拔起来很不容易。每次拔完了,西门婆婆会长舒一口气,一踮一踮地走到她睡房床头边,从点心坛子里摸出一块糖果给我。

西门婆婆的睡房极黑,只有一个很小的窗子,而窗子外是大树,树叶几乎挡住了所有想透进来的光。西门婆婆的床是很旧的木头床,床三面靠墙,床上有两床绵被,很旧了,但更旧的是蚊帐,简直成了黑色,还有几块很大的补丁在靠墙的那面。

我偶尔留下来和她一起睡,我睡在她的脚头,她会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腿,一下一下,她的手很暖和很柔软,我很快就入眠了。有时候西门婆婆的鼾声将我惊醒,我睁开了眼看见黑暗中的屋子,蚊帐,旧柜子旧箱子,窗口的一点点亮光,顿时觉得很害怕。当西门婆婆的鼾声突然停止的时候,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直到又一阵鼾声响起,我才放了心。

给西门婆婆的7元钱,总是由我送过去。西门婆婆收到钱,将它叠好放进她包钱的手帕里,再从里面拿出两角钱给我。西门婆婆的钱一角两角都叠得很整齐,包得很严实,放在她胸前的衣服里面。西门婆婆的衣服是中式带襻的,口袋藏在里面,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西门离我家并不远,十几分钟就走到了,西门婆婆要走来得半个小时,因为她眼睛不好。但她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她一来,我的母亲就发脾气,吼她:
——你又干什么来了?不在家好好呆着!
——你眼睛瞎你还来?
西门婆婆还是在板凳上坐一会,拿出她的手帕擦眼泪,也不说什么。赶上吃饭的时候也和我们一起吃两碗饭。西门婆婆的牙掉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最喜欢吃很硬的饭,说是顶饱。吃完饭,西门婆婆就摸索着回去了。过不了几天,她又来。

有一次她来了,我和弟弟妹妹正在堂屋里写作业,见她进了门,我赶紧对弟弟妹妹说,躲起来,快躲起来。我们就藏在门后面。西门婆婆进了门,开始叫我的名字,我不答应她,暗笑不已。她摸索了一回,又喊了弟弟妹妹几声,见没有人应,就踉踉跄跄地从后院门出去了。

等母亲下班回来,我跟她说西门婆婆来过又走了,母亲只嗯了一声。

有时候我会听到母亲说起西门婆婆,总是恨恨的样子:
——最没有用的一个人。如果她有用,西门爹爹就不会死。
——年轻时只知道打麻将,这个家只败在她手上。
后来,西门叔叔下放回了城,还娶回一个舅妈,人是乡下人,却长得不错,有两根很长的辫子。西门叔叔和舅妈当然和西门婆婆住在一起。
西门叔叔回来了,可是西门婆婆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坐在小板凳上,用手帕擦她的眼睛。她说永珍(舅妈)把我的手推开,让我莫管。
——你莫管,你莫管。
西门婆婆用舅妈的乡下口音学这话。

西门婆婆还是活着,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她一直活到八十多,一天夜里忽然死了。西门叔叔和舅妈说第二天一早见她没有起床就进去看,才发现死在床上。夜里并没有听到什么。

邻居却说,那天夜里听到她的屋里有喊声。

没有人追究什么,我的母亲没有说什么,她的几个姊妹也没有说什么。

人活了八十多,还能再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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